为什么英国纳税人愿意供养国王？

【背景】

4月29日是英国皇室威廉王子婚礼的日子，很多人都在关注英国皇室的这一盛事，我相信大家都会有各种围绕这个事件的话题讨论。我也不例外，晚上，Twitter上看到 @heqian 提了一个问题：为什么英国纳税人愿意供养国王？这个话题很对我胃口，于是我们就此展开了讨论，并觉得很有收获，在 @heqian 的鼓励下，我决定把讨论的内容整理成这篇博文，以感谢@heqian 的支持。

可能有人还不知道，在英国，皇室的主要开支是由政府财务拨款的，而政府的收入即纳税人所缴纳的各种税收的总和。虽然近年来，我们断续会听到英国议会讨论减少皇室拨款的提案，但是减少归减少，英国议会从来没有讨论说要停止对皇室的拨款，更没有取消皇室的说法。那么，为什么在英国，没有发生这样的事情呢？为什么英国纳税人愿意供养国王和皇室呢？

为什么英国纳税人愿意供养国王？

要解答这个问题，首先还得从英国的历史说起。中学学历史的时候，教科书上简单的提到过，从1640年开始，英国进入资产阶级革命阶段，并最终成为欧洲历史上第一个资产阶级民主国家，为日后发展成为日不落帝国奠定了基础，我们也简单的知道，英国的资产阶级民主政体叫做君主立宪制，后来明治维新的日本也采用这个制度，建立了二战前的资本主义国家。但我们也知道，像法国这个老牌资本主义国家，却并没有保留国王。

那么，为什么在英国，还会有象征封建主义的国王存在？

【英国议会的历史】

常识告诉我们，英国肯定是先有国王和皇室，才有议会，事实上也是这么回事。

“最早的英国议会可以追溯到13世纪，当时的议会由上院（贵族院）、下院（平民院）、国王共同组成。”（资料来源：http://bit.ly/lLJEJf）

 

“英格兰国会的起源可追寻到盎格鲁撒克逊时期。盎格鲁撒克逊国王通常由一个被称为咨议院（Witenagemot）的议会辅佐，咨议院通常由国王的儿子和兄弟组成。郡守（Earldormen），或各郡的行政司法长官，以及高级神职人员在咨议院同样拥有席位。国王仍拥有最终权力，但法律却只能通过寻求咨议院的建议（以及后期的咨议院同意）而制定。”（资料来源：http://bit.ly/jCEpRn）

在英国有议会之后，国王的权力开始有所制约，最初国王需要和议会协商制定国家的相关政策和法律，但是我们也看到，国王仍然拥有极大的权力，事实上，在英国出现议会之后的历史上，多次发生过国王越过议会发布和执行相关政策、法律的事情。也就是说，虽然英国有议会，但是在英国成为君主立宪制国家之前大多数的时间里，国王仍然是封建专制的独裁者。

【资产阶级的出现和他们对议会的影响】

自15世纪开始，随着欧洲的航海家们开始海上冒险，发现新的通商航线，建立海外殖民地，为欧洲带来了翻天覆地的商业革命，英国也不例外，在这个过程中，资产阶级的萌芽出现并获得了快速的壮大。迅速成长起来的英国资产阶级以工商业者为主体，他们建立工场，商会，贸易公司，将本土和殖民地的原料制作成各种产品，再卖到国内和世界各地。到了17世纪，英国的资产阶级已经成为英国社会上不容忽视的一支力量，他们希望在国王制定的政策和法规能保护他们的利益，但是如何让国王知道他们的想法？资产阶级主要是工商业从业者，以平民为主，他们想到的是通过议会，因为议会的下院是接纳平民参政议政的。也有部分在商业或者对外战争和殖民中成功的资产阶级成员，被皇室授予爵位而成为新贵族，进入上院。但是无论在上院，还是在下院，他们都代表并争取他们自己的利益。

因此，资产阶级相应的也成为了议会中不容忽视的力量。通过议会，他们与国王展开了激烈和反复的协商、妥协与争斗，目的是为了建立各种法案来保护他们的经济利益、限制国王的权力，保证那些法案能长期稳定的执行，而不至于因为国王的更迭以及个人好恶或其他原因而不经议会的讨论就被轻易的废除。

如果国王与议会能和平的协商各种政策，并且自觉的不去因为个人好恶而越过规则影响政策法案的制定、废除与执行，那么英国或许也不会有我们现在熟知的资产阶级革命。

【英国的资产阶级革命】

“16世纪开始，英国出现圈地运动，资本主义发展迅速。但是这不可避免的与当时的保守势力产生冲突，因而到了1560年代英国出现清教运动，抨击教会。到了17世纪初，斯图亚特王朝的詹姆斯一世和查理一世时期议会中形成了反对派。1628年议会通过了限制王权的权利请愿书。次年查理一世将议会解散，以后11年未再召集议会。

 

“1630年代末发生了苏格兰人起义。查理一世为了筹措军费，于1640年4月13日召开新的国会。遭到了资产阶级和新贵族议员的抵制，他们要求进一步限制王权，给予发展工商业的自由。但遭查理一世拒绝，于是于5月5日又解散了议会。史称短期议会。

 

“随着苏格兰起义军又大举进攻，查理一世被迫于11月3日重开议会，议会一直存在到1653年4月20日，史称长期议会。一般把这个议会的召开视为革命开始的标志。”（资料来源：http://bit.ly/j9R7uR）

17世纪初，英国斯图亚特王朝的国王们，一再在征税问题上与资产阶级和新贵族产生矛盾，并一再的独断专行，终于在1640年，爆发了英国历史上著名的资产阶级革命。除了经济的原因，信奉天主教的国王也在宗教方面迫害清教徒，而他们中的大多数人也是资产阶级；同时，在当时欧洲大陆上进行的法国为称霸欧洲而与各国进行的各阶段战争中（当时欧洲战场的详情参考：http://bit.ly/iuWpTX），英国的资产阶级出于自身利益的考虑，是站在反法大同盟一方的，但是英国的国王詹姆斯二世，立场却是偏向法国的。因此，在英国资产阶级革命的后期，终于发生了著名了光荣革命（详情参考：http://bit.ly/jrGt75）。

【光荣革命的结果】

“1688年11月5日威廉率领1.5万人，400艘运输船，53艘军舰在托尔湾登陆。詹姆士二世仓惶出逃德意志，途中被截获送回伦敦。后经威廉伉俪同意，詹姆斯二世流亡法国。议会重掌大权，1689年1月在伦敦召开的议会全体会议上，宣布詹姆斯二世逊位，由威廉和玛丽共同统治英国，称威廉三世和玛丽二世。同时议会向威廉提出《权利宣言》。宣言谴责詹姆斯二世破坏法律的行为；指出以后国王未经议会同意不能停止任何法律效力；不经议会同意不能征收赋税；天主教徒不能担任国王，国王不能与天主教徒结婚等。威廉接受宣言提出的要求。宣言于当年10月经议会正式批准定为法律，即《权利法案》。” （资料来源：http://bit.ly/jrGt75）

经历了光荣革命，并制定了《权利法案》的英国，终于成为了一个君主立宪制的资产阶级民主国家。在这个国家里，国王的权力被做了严格的限制，议会真正成为了统治国家的机构。

简单回顾完英国的历史，我们会发现，君主立宪制并不是在英国资产阶级革命成功后突然出现的制度，而是经历了一个长期演化的过程，从最初辅佐国王的咨议院开始，因为政治、经济和各方利益妥协的原因，议会逐渐改变着自己的形式，组成，权力范围，直到光荣革命之后，成为君主立宪制政体里的那个议会，并最终确定了它的完整的政治权力和持续性，从此英国进入了议会治理国家的历史阶段，并且是稳定、长期的执行下去，而不再出现国王独裁、越过议会发布、修改法律和政策的情况。

【英国皇室角色的演化】

光荣革命之后议会颁布的《权利法案》（详情参见：http://bit.ly/kJ8nYO）里对英国国王的权力做了严格的限制，从此以后，英国皇室和国王逐步退出了国家的政治生活，不再有独立制定法案和征收新税目的权力，而渐渐演变为了形式和礼仪的功能。作为妥协，已经在议会占据主导地位的资产阶级选择保留皇室，并像此前和中世纪那样，继续通过向皇室缴纳一定的税收来保证皇室的维持，而皇室的财产也受到法律的保护，不会被任意侵犯。

另一方面，国王和皇室则继续延续着他们的生命，像之前那样，在除了政治生活以外的其他领域，受到整个国家国民的爱戴和尊敬，尤其是宗教生活和日常生活方面，成为英国国民的精神支柱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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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这里，我们应该能够理解，是英国的历史和民情决定英国人没有离开也没有抛弃他们的国王和皇室，他们没有与国王彻底闹翻，但是如果国王不能保障他们的权益，他们会推翻现任国王，而换人取而代之，或者议会被国王解散。

最后，这种反复止于光荣革命和《权利法案》，此后，资产阶级的代表和议政机构——议会——获得执政权，并在法律的保障下享有至上的地位，而国王和他们的宗教信仰（英国国教）则彻底成为英国国民精神寄托的一部分，而不再对其政治生活有任何干预。

直到现在，在英国皇室和资产阶级主导的议会之间，仍然维持着这种契约关系，并一直受到从最初的《权利法案》到现在构成英国不成文“宪法”的各种法案的保护（注：特此感谢MiffyLiye朋友向我指出英国没有成文宪法），其间虽然经历了两次世界大战，金融危机，大萧条……虽然英国从鼎盛时期的日不落帝国一步步走向衰落，国际竞争力大不如从前，但是所有这些内部的、外部的因素却从来没有从本质上取消过英国皇室和资产阶级之间自1689年达成的契约关系。我想，这可以是人类信守契约的一个典范了。

【补充问题】：现在这种虚君主制的国王是没有能力和权力保护他的子民的，为什么还被人民拥护啊？

简单地说，现在我们不能再以一个君主制国家的立场来评价一个君主立宪制国家里的皇室。因为，在封建君主制的国家里，国王对整个国家的全部政治生活负责，国王制订、修改、废除各种法案，增加、取消、调整各种税赋，因此如果国王们没有能力甚至没有权力保护他们的子民，那子民们必然会抛弃他们，转而拥护新的保护他们的国王。

但是，在长期的历史演进过程中，国王和皇室的角色发生了变化，随着资产阶级替代国王成为国家政治生活的主角，保护子民的任务不再是国王的义务，而是议会及其领导的国家军队的义务。人民，这个词的用法也不妥当，因为在君主立宪制国家存在鲜明的阶级，而作为执政阶级的资产阶级有权选择和决定他们要拥护谁，实际上，他们拥护的是议会制以及国家军队制，他们通过制定法律并严格遵守，来体现这种拥护。而此时的皇室和国王，角色已经转变到侧重精神和文化方面的代表。

此外，从心理的层面上说，是人类骨子里的保守性推动了妥协和保持旧状态的各种抉择，执政阶级认为国王和皇室的存在，对于满足他们和其他国民在精神和文化层面上的需要是有利的，这成为了革命时期双方达成妥协的基础。资产阶级认为彻底推翻皇室不是那么的必要，只要皇室放弃干涉政治，那么双方可以在互相妥协的基础上共存，这也是英国光荣革命的实际结果，并一直影响到今天，成为我们看到的，纳税人向政府缴纳的税收的一部分，被用于维持皇室的存在。而实际上，给皇室的钱的多少，已经由封建君主制时期国王主导与封建领主达成契约，转变为了由议会讨论决定。

而随着历史的发展，人们往往忘记当初的原因，只记得事情的表象和机制。而这条，是人类影响自身社会发展的一条非常重要的规律，这里就不再延伸了。

【感悟】

今年是辛亥革命100周年的纪念，回顾英国的资产阶级革命，和100年前发生在中国的资产阶级革命——辛亥革命，两者之间有很多情节上的相似之处，包括资产阶级与皇室的反复斗争，最终双方达成妥协：资产阶级取得全部治理国家的政治权力，皇室保留，仅剩下象征意义……如果把英国的资产阶级革命再与法国大革命做比较，与美国的建国战争和内战做比较，再去考察德国作为资本主义国家的历史，日本的明治维新，我们能从中找出很多相似之处来。据此，我们有理由相信，生存在这个星球上的人，无论种族，无论文化和历史，其人性和思维都有共通之处，这些共通之处造就了各国之间如此相似的历史，它们发生过，正在发生，并且将来必然还会发生，一切将只是时间问题。